• 2007-06-26论纳兰的悼亡诗 - [日知浅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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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键词:悼亡诗  纳兰性德   《纳兰词笺注》

        纳兰性德(1655-1685):清词人。原名成德,避太子保成讳改性德;字容若(纳兰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纳兰明珠长子,生于顺治十一年十二月戊辰,卒于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乙丑,年三十有一。

        善骑射,好读书。经史百家无所不窥,谙悉传统学术文化,尤好填词。康熙十二年会试中试,康熙十五年(1676)殿试得二甲七名,赐进士出身,授乾清门三等侍卫,后循迁至一等。随扈出巡南北,并曾出使梭龙(黑龙江流域)考察沙俄侵扰东北情况。康熙二十四年患急病去世,年仅三十一岁。

        少,师从徐乾学,徐氏乃顾亭林舅氏之门生。尤得顾氏学之髓者。词以小令见长,多感伤情调,间有雄浑之作。也能诗。有《通志堂集》;词集名《纳兰词》,有单行本;论述著《渌水亭杂识》,又与徐乾学编刻唐以来说经诸书为《通志堂经解》。

        一、侧帽风流

        清诗人赵涵曾用这样的句子来形容我们这位极其具有悲剧性意义的词人“销魂绝代佳公子,侧帽风流想象中。”这风流的韵事还得从卢雨婵的故事谈起。

        生而婉娈,性本端庄”的雨婵是容若十九那年的结发妻子。二人夫妻恩爱,感情笃深,新婚美满生活激发他的诗词创作。“吹花嚼蕊弄冰弦,想看好处却无言。”两人卿卿我我,耳鬓厮磨,一曲恩爱,却又有着那“低头弄莲子”娇羞,“想看好处”涵盖了多少柔情蜜意,而“无言”两字却又隐藏了几多内心的喜悦和欣慰。对于这段婚姻时人这么评价“高门妙拣,首闻敬仲之占;快婿难求,独坦右军之腹。”

        然而卢氏于婚后三年去世。沉重的精神打击使他在以后的悼亡诗词中一再流露出哀惋凄楚的不尽相思之情和怅然若失的怀念心绪。纳兰性德后又续娶关氏,并有侧室颜氏。生命中的三个女人,都在容若心中有着不同反响的地位。

        据传,在纳兰生命最后一段时间里,好友在江南为他介绍了一位富有诗词才华的名妓沈宛。作为乌程才女,沈宛曾有出色的词作《选梦词》刊行于世,为纳兰性德欣赏重看。也许是对寻觅知已的渴望与怜惜。两人有情有意,遂结金兰之好。纳兰性德接沈宛于京城,在德胜门内置房安顿。由于沈的身份和血统,她不能名正言顺地进入明府。他们就保持着没有名份的关系,过着情人式的生活。

        诗人的“侧帽风流”其实主要体现在诗人那落拓无羁的性格,以及天生超逸脱俗的秉赋,加之才华出众,功名轻取的潇洒。

      

        二、销魂绝代

       还记得江淹《别赋》中一句“黯然销魂者,为别而已矣。”开宗明义,醍醐灌顶。其实纳兰的一生也是“黯然销魂”似的。

        但是仅三年,卢氏因产后受寒而亡,这给纳兰性德造成极大痛苦,从此“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三载悠悠魂梦杳”,想从前伉俪情深,历历如在目前。而今夜台清冷,魂絮无依,阴阳相隔,遂成永诀。此情何以?此恨何以?

        而这种知己之痛,痛彻了心扉。表现在他的《饮水词》中,曾有人言:“观纳兰之悼亡词,不记‘曾经沧海难为水’亦忘‘十年生死两茫茫’”语虽夸张,然足可见纳兰之情深,感人肺腑。

        爱妻之早亡,后续难圆旧时梦,以及文学挚友的聚散,使他无法摆脱内心深处的困惑与悲观。对职业的厌倦,对富贵的轻看,对仕途的不屑,使他对凡能轻取的身外之物无心一顾,但对求之却不能长久的爱情,对心与境合的自然合谐状态,他却流连向往。他于康熙二十四年暮春,抱病与好友一聚,一醉,一咏三叹,然后便一病不起,七日后于五月三十日溘然而逝。

    三、知己之痛

        纳兰词作甚丰,内容多样,有反映边塞风情之作,亦有缠绵悱恻的闺阁之作,但是最引人入胜的是他的悼亡词。

        读纳兰不得不读他的悼亡词,喜欢纳兰的人,也必然喜欢他的悼亡词。

        先读一首纳兰的南乡子

      南乡子

            为亡妇题照

             泪咽却无声, 只向从前悔薄情。

             凭仗丹青重省识, 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

             别语忒分明, 午夜鹣鹣梦早醒。

             卿自早醒侬自梦, 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容若词以情为根本,掉亡词更是将一腔深情和泪咽下又和泪写出,令人不忍卒读。 “卿自早醒侬自梦”是怨;“泣尽风檐夜雨铃”是悲。怨是痴极痛极,悲是苦极伤极,哀感顽艳,将追忆片片零落,如泣血啼鹃。

        再如:沁园春

           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澹妆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遣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倚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容若乃用生活关照诗词创造之人,读其沁园春,遍地皆伉俪;满眼尽哀愁。 “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是缱绻。“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最销魂。

        也难怪榆园本《纳兰词评》说“容若词一种凄惋处,令人不能卒读,人言愁,我始欲愁。”

        说起悼亡词,也就不由自主想到中国古代被誉为“四大悼亡之作”的诗词。

        其一、潘岳之悼亡诗

        潘岳可以说是悼亡诗词之祖。对于一个讲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创作原则的民族,很难想象在儒教的统治下的诗人们,这么会有一天想起要表达自己的哀痛。

        终于,潘岳这个帅哥忍不住了,写了三首。

        但是人们觉得在这些当中也就第一首还凑合: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黾勉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遑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隙来,晨溜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我觉得不如纳兰,潘岳说“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想了想,还是觉得我这种悼亡其实没什么意思,于是他这位美男子就把俩人比成“游川鱼”,刚比目了一段时间就分开了。还很自豪地说,这有什么好哀伤的,还是可以像庄子一样击缶庆祝一下啊。

        元稹看不过去了,自己手痒了,也拿起了毛笔写了一首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这家伙我觉得比之潘岳那更是损了一筹。对自己妻子离去看似有些哀伤吧,其实不然,“半缘修道半缘君”说,我现在看到很多花啊,蝶啊的飞来飞去,但是我不想回顾啊,一半是因为我想修道,还有一半是因为想你啊。搔首弄姿,一种卖弄之情便出来了。

        看到前面两位表演得太差劲了,文豪东坡觉得丢了咱诗人的脸,出来说话了。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出手果然不凡,赚得许多情人的眼泪,汇成了一江春水向东流。可惜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一年春天苏东坡诗兴大发写了一首《蝶恋花》 ,其中有一句说: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先生的真实意图还真是不知道啊。反正我们这一代觉得天涯还真是处处有花草,不必要在某地找。

         三位败下阵来,还有一位不心甘。他就是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

          旧栖新垅两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贺铸老先生倒是很实在,头白了,鸳鸯也失伴飞了。想起了那位“挑灯夜补衣”的娘子来。当时怎么就没人提醒他可以招聘一个女仆,那就安心省事多了。

        如此看来,还是纳兰的悼亡词好啊,有真在里边。

        说到根本处,还是知己之痛,是一种失去知己而无所依靠的撕心裂肺的感觉。

        名家评容若曰:饮水词哀感顽艳,得南唐二主之遣。(陈维崧《词评》)顾贞观曰:容若天资超逸,超然尘外,所为乐府小令,婉丽凄清,使读者哀乐不知所主,如听中宵梵呗,先凄惋后而喜悦。(《通志堂词序》)周之琦曰:或言:纳兰容若,南唐李重光后身也。予谓重光天籁也,恐非人力所能及。容若长调多不协律,小令则格高韵远,极缠绵婉约之致,能使残唐坠绪,绝而复续,第其晶格,殆叔原、方回之亚乎?(《箧中词》一引)况周颐曰:容若承平少年,乌衣公子,天分绝高。适承元、明词敝,甚欲推尊斯道,一洗雕虫篆刻之讥。独惜亭年不永,力量未充,未能胜起衰之任。其所为词,纯任性灵,织尘不染,甘受和,白受采,进於沈著浑至何难矣。(《蕙风词话》卷五)王国维曰: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人间词话》上)余以为虽道其风,然皆不得其髓者也。

        纳兰的悼亡词最主要的是对爱妻卢氏的怀念,那种痴心不改的忠贞,同时为他的爱情添上了一种凄婉的色彩,镂刻下寂灭的美丽。

        “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这份阴阳相隔的感情,岂是单单无奈两个字能包括的。“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可是,已经没有开始了,没有可能再出现牛郎织女的传奇了,一切的愿望都只能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对于他们来说,留下的只有“冷清清一片埋愁地”了。想象纳兰的遭遇,也只有“魂是柳絮吹又碎,绕天涯”堪能差拟了。怎能不“料短发,朝来定有霜”呢?这种相思相恋的情感“低回怎忘”?

        可以说,纳兰悼亡词中抒发的是一种知己之痛了,也可以说,这种知己之痛是历代文人所缺失的,所未能突破的。而纳兰用那“多愁多病”的身达到了。也许能告慰九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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