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1-07阳光来了,她却走了 - [西行散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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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来了,她却走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对于强巴老人来说,也许只有东坡的这首词才能最贴切地描绘他的心情。强巴常常不由自主地眺望东山,东山以东就是林芝、昌都地区,强巴的梦都萦绕在那儿,沉醉在那块不堪回首却又充满甜蜜、美好的土地之上。那儿有辛酸,也有温暖,那是一种纯朴,不含杂质的温暖;那儿有孤独,也有体贴,那是一种沁人心脾的体贴;那儿有冤屈,更有理解,那是一股清冽的泉水,洗刷了强巴的耻辱和自卑……

    强巴胸中的无名火

        强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朋友们都躲着他,连常来往的亲戚,碰上了都绕着他走。他仔细地打量了自己一番,没发现任何异样,他真想找个人来问问究竟。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礼拜,他心里不由蕴集了一团火,可又找不着人发泄。
        这是1963年的夏天,拉萨的天空和现在并无二致。青蛙在河边、田地间,昼夜不停地叫唤。往日热闹的景象,如今在强巴眼中看来,显得极其聒噪。胸中的那团火依旧烧着,他不由得往路边吐了一口痰,这样倒稍好受了些。
        街上的行人都有些慌张的神色,行路匆匆,仿佛是一群被瘟神驱赶的牲口一样,找不着门路,失去了方向,慌乱奔走。对,想到这里,强巴似乎感觉自己着了道了,着了“瘟神”的道,只是这“瘟神”到现在还没露出真面目。
        这几天,街上流传着各种小道消息:某某某被判成“走资派”了;某某某在搞封建迷信;某某某走了修正主义的路……上头有了明确的指示,要“四清”,既:清思想、清政治、清组织和清经济,强巴也是“四清”中的一员,据说是因为强巴的祖父是“巫师”的缘故。
        强巴已经不能在建筑队上班了,他们被集中起来看管,听内部消息说,很快要派到地区劳动改造。强巴是一点火也烧不起来了,整天耷拉着头,像久旱烤蔫了的菜苗。他看不见天,也不知道阳光什么时候能照下……

    扎桑心里的小九九

        1964年,很快到来了,他们被派到八一地区的建筑工地工作,随行的还有扎桑。其实,强巴以前见过扎桑,她是个漂亮的姑娘,至于她为什么也要劳动改造,强巴真的猜不出来。他心里想,多水灵的姑娘啊,能犯下什么错呢?
        建筑队的工作很杂,几乎什么活儿都要做:搬运、砌墙、和水泥……几天下来,工友们都混熟了,渐渐地也聊开了,但是,强巴似乎特别不受欢迎,总是孤零零地一个人。这也令年方22岁的强巴摸不着头脑。
        扎桑比强巴小五岁,可她干活卖力,心细,头脑转得也快,在这些方面,一点也不输于男子。很快她被提拔为管理人员,平时也干点活,顺便“把握”工友的思想状态。她对强巴“盯”得特别紧,所以对他的“罪状”也摸得很清楚。慢慢地,她不认同身边的工友对强巴的微词,而关心起强巴的生活来了。
        当时建筑队每人每月只有40斤的口粮,只要是同一工种,不管男女都是一样的。对于女工人来说,每月都会有盈余,可对20多岁的小伙子来说,实在不够。强巴他们每个月都会让自己的“五脏庙”受罪。扎桑便把自己省下来的口粮分给强巴,平常闲暇的时候便帮强巴他们缝补些衣裤。这让强巴如沐春风,也对扎桑多留了些心眼。

    珠胎暗结在昌都

        虽然在八一的日子很清苦,可有了扎桑的照顾和帮助,强巴并不觉得枯燥和无聊。日子还要继续,强巴想。时间到了1966年,同样是夏天,他们被派遣到了昌都地区一个不知名的山沟。这是一个封闭的地方,有点与世隔绝的那么个意思。四周绿树密布,把这个山旮旯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使得这块工地更阴森可怖。
        强巴和大伙儿一样,都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他不由悲观地想,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呢?树梢,知了可不知人间辛酸,每天都在枝头“知不道、知不道”的叫个不停。
        这天活儿干完了,强巴独自一人在山口的老树下想着心事,想着想着就哭了出来。一块洁白的手帕递了过来,强巴顺手拿了过来,一股清淡的酥香钻入鼻子,流进了心田。他抬起头看见了扎桑那张微笑着的青春的面孔。原来,自己想得用心,连她走过来都没有发觉。扎桑知道强巴心里的苦楚,她幽幽地安慰说:“你并没有错,别总是愁眉苦脸的。就算是你父辈们有错,那也不需要你来承担啊!”听到这话,强巴委屈的泪水全涌了出来。扎桑慢慢地伸出手,把强巴紧紧地搂在了怀里,扎桑也不由得鼻子酸酸的,低低地抽泣着……

    古板而幸福的婚礼

        强巴和扎桑结婚的消息传来,工友们都愣住了,这令他们非常意外。可婚礼还是照样进行了,就在昌都这个不知名的山沟里。简易的工棚在这天装扮得特别“漂亮”:两张大红的纸分挂在门的两旁,写上了当时流行的对联样式,强巴现在还真是记不清楚了。好像和“伟观宏业,人民革命坚贞。光照人间,领袖治国英明”这样的字眼很相似。强巴记得最清楚的还是扎桑的那张脸,有一些娇羞,有一些欢喜,更有一份坚定。强巴还记得这一天是1968年……结婚证也都一直保留着,直到今天。
        其实,强巴对于结婚还是有点惶恐:自己的身份还不明不白,要去掉身上的枷锁不知要到何年呢,辜负了人家怎么办?她能受得了这苦吗?强巴也不忍心扎桑跟着自己受苦,可扎桑就一个心眼儿:她相信日子会好起来的!

    强巴的火平息了

        日子是会好起来,自从结了婚,好消息便像排好了队似的,一个个的传来。这是1970年的春天,强巴他们都平反了,是冤案,强巴终于松了一口气。初春的早上,昌都的天还是有些冷,看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强巴吐了吐舌头,胸中那团烧了七年的火,烧尽了,安稳了,平息了……
    强巴带着扎桑和结婚次年生下的女儿回到了拉萨,回到了阔别六年的拉萨,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们能选择一项工作,任何单位。扎桑和强巴双双选择了203车队,这是当时拉萨唯一的一家由中央管辖的单位。强巴当上了司机,这对强巴来说真是个不错的工作,比干建筑工人轻松了许多,还能利用工作空隙多为这个一穷二白的家打点一二。
        扎桑绝对是一个好媳妇、好母亲,家中的一切事物交给她总没错,她总能让里里外外都看着顺心。对于这些,街坊邻居暗地里都拿她作榜样。这样一家老小都过着辛苦却幸福的日子,家境也慢慢好起来了。
        有一次回扎桑家探亲,强巴无意中听丈母娘谈起,扎桑的爷爷也是一位巫师,原来扎桑和自己受得是同样的罪。强巴想,还真是“无独有偶”啊!可一想,扎桑能有那些见地,也确实不简单。一家人更是充满了柔情蜜意,强巴对扎桑的疼爱更甚了。

    扎桑走了

        日子总是在迎来送往中继续,强巴已经送走了自己的父母,几个孩子也健健康康地长成了。虽说,有悲也有喜,毕竟喜是占了上风的,一家六口其乐融融。不工作的时候,一家人便去过林卡,看电影。扎桑和强巴一人背一个,手牵一个,一家子那幸福劲儿,这让旁人看了都眼红。
        转眼,时间老人把时钟的指针拨向了1998年3月……。强巴的弟弟要去内地上学,是去中央党校。这事对这家子来说,应该是光宗耀祖的美事。办完了热热闹闹的喜宴,弟弟也该去赶飞机了。强巴下午有事不能送行,扎桑这个当大嫂的,自然是当仁不让,欢欢喜喜地上了车,直奔机场,途中说了一车子的寄托和希望。
        目送弟弟乘坐的飞机滑过天际,扎桑才坐上车,打道回府。当她从高兴劲平静下来时,却发现心里有些空落:还是读书好啊,这不像自己,每天忙了白天,还得照顾黑夜,到头来,虽说过的日子不比别人差,可要讲生活品质,还是差一大截呢。带着这些许落寞,扎桑想,得告诉孩子们努力念书,老大、老二、老三都被自己耽误了,可别害了老幺。
        一声巨响把扎桑的思绪打断了,可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扎桑只觉得身子被什么卡住了,腿一直在流血,身体开始变凉,思维渐渐地不听使唤,远处飘来几声呼叫声,之后就再也没有感觉了……

    扎桑的葬礼

        强巴的电话是在晚饭的时间响起的,是医院打来的。“请问你是扎桑的家属吗?麻烦你来医院一下……”“扎桑怎么了?”“她已经不行了!”强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话筒掉在了地上,强巴都没有发现。他战栗着走到儿子面前,说道:“走,去医院!”
        到了医院,等待强巴他们的,只有一块白色的布,布下面盖着一具冰凉的尸体。强巴已经没有力气去揭开那一层只有一毫米的真相。四个小时前,她还是一脸的笑意,穿走在亲朋好友面前,端茶敬酒。而现在却趟在这里,没有了温度。强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用手指使劲地掐了掐自己僵住的脸。掐了之后,强巴后悔了,不掐还能告诉自己是在做梦,可梦醒了却天旋地转的,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强巴恨自己,为什么那天不去送弟弟。
        强巴决定要火葬自己的妻子,这个决定,强巴想了好些天了。扎桑作为一个新时代的女性,有见地、贤惠,着实提高了妇女的地位,火葬绝对够格,加上现在政府也提倡火葬。强巴想这个决定是对的,强巴其实想用这种妇女能享受的最高礼仪来祭奠亡妻,来祭奠自己的思念,自己的内疚之情。
        最初亲友们都不同意,这个礼仪是在是规格太高了,可他们拗不过陷入悲伤的强巴。谁不悲伤呢?这么好的媳妇,说没就没了!葬礼还是依强巴的心愿进行了。强巴买了三桶清油,葬礼那天,火光和阳光交织在一起,在蓝天下“劈里啪啦”地响着。

    强巴的沉沦和苏醒

        葬礼后一个礼拜,强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饭也很少吃,强巴病了。儿女们可忙坏了,好话说了一箩筐,可一点效果也没有。一个礼拜后,强巴会去外面走走,就在阳光下,孤独地迈着步子。儿女们看到这些可高兴了,可他们渐渐发现,父亲有了很多嗜好:打麻将、上网。只要他开心就好,孩子们这么想。可家里的积蓄是越来越少了,最让人担心的是,强巴上通宵,有时一上就是两三天。那可是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头子了啊,儿女们苦口婆心怎么劝也劝不回家。
        这样过了五六年,强巴算是想明白了:痛苦地活着,不如快乐地活着。强巴今年已经66岁了,妻子去世也已经整整十年了,在过几个月就11个年头了。人生短暂,何必让苦占据了我们的生活呢?
        强巴还是习惯性地往东张望,那双老鹰般的眼睛,似乎要洞悉这流变的云天、似乎要看穿这一世的凄风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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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写得很好,结集可以出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