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7-28暗盒笔记:拉萨1992(转) - [大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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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盒笔记:拉萨1992
    作者:于坚
         1992年,布达拉宫重新晒佛,我有幸在现场。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西藏,内心激动,从黎明到夜晚,灵魂在燃烧。我并不是宗教信徒,在拉萨我有一种精神上的归宿感,这个由高原和冰雪托着的城令我感动。伟大的拉萨尊重精神生活,这是致力于探究世界与虚无之关系者的大本营。写诗多年,我在下面的人群中总是遭到白眼,在一个积极进取向上的时代,我却在继续没有前途的事业。诗歌,从来就没有世俗世界热衷的所谓前途。杜甫指出,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五千年来,在汉语世界中,此道一直被民族最天才的人群趋之若鹜。只是在当代,它才趋于没落。当时,布达拉宫前面还没有铺成水泥广场,古代的泥土场上,集聚着成千上万的人民,扶老携幼,摩肩接踵。他们黎明前就到达了,许多人刚刚走下高山,雪岭,有人来自遥远的印度、尼泊尔、甘孜草原,有人泅过了大河,有人为此行而倒在途中。许多骑手将马匹栓在郊外的林子里就赶来了。最幸福的是那些一步一叩的朝圣者,他们在大地上爬了两年、三年,十个月……用身体丈量大地,被砾石、沙漠、雪地、贴地刮过的风暴打磨得像铁一样结实,额头上结下了宝石般的老茧。这些穷人表情高贵。高贵从眉宇间放射出来,高贵不是知识、财产所赐,而是灵魂出窍,从身体中升华起来,周围的世界轻了,成为下界,朝圣者的身体像是人群中的高山,引人瞩目,眼神藏着解脱所致的喜悦,明亮清澈,如山顶上的泉。他们在晒佛这一天到了拉萨、在拉萨,真是三生有幸,日后必然进入天堂。我们这些来自高原下面的朝圣者,乘飞机而来。乘飞机虽然快捷,却比在大地上爬着来更受罪,心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过安检时,入监的囚犯般接受检查,脱衣服,脱鞋子,审视,搜身……虽说是制度,针对每个人,但还是很伤心。契约社会造的孽,我在农业社会长大,从来都被信任着。人之初,性本善,自以为善一直在我身上继续。“举起手来!裤袋里藏是什么?”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被命令举起手来,血液直往脸上涌,血压升高。感觉极其强烈,自尊心被损。飞机起飞,提心吊胆,不信任这个空气稀薄的铁壳子,随时等着它掉下去。到了拉萨,已经心力交瘁.只有倒床休息。那些从大地走来的人们,风餐露宿,心灵在天空下大地上自由而强大,尊严是原始的,绝不做作,凛然不可冒犯。

        人们站在布达拉前面的空场上,那时候拉萨还有大地的感觉。几乎没有高楼,需要仰视的只有白云、星星、布达拉宫和那些百年大树。满街走着藏獒,在行人的腿间钻来钻去,人们在黑暗中等着,那时夜晚还没有被现代化照亮,保持着原始的质地,就像一头藏獒的身体内部,黑得纯粹,黑得无邪。站在黑暗里,人们彼此都看不见。慢慢地,人群的轮廓雾一样出现了,就像黎明时呵气的马群。高原上的百姓,沉重,庄严,以深色调为主的服装中透出些许暗红色,似乎藏着心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酥油,羊奶、汗液、旱烟混杂的气味。许多人的脸膛被往日的太阳烤成酡红,仿佛刚刚出炉。布达拉宫缓缓升起,灰白色的宫殿,大家翘首仰视,等待光芒降临。我记得之前与我乘机同来的人们中间发生了些诡异的事,与我同住一屋的香港老者,多年盼望这一刻,似乎一生就是为此次朝圣而白发苍然、温文尔雅、心如止水。他很担心自己不能在黎明前醒来,一再嘱咐我叫醒他。我睡不着,等着这个唯一的黎明,似乎我不守着,它就会长翅膀飞走。熬到五点钟,我叫他时,他突发急病,只能去医院了,与晒佛无缘。而另一位代表,则在前一天,忽然接到家中电话,必须立即下高原,奔丧去。

        那是个阴天,当佛像从布达拉宫的灰白墙壁上徐徐展开垂下的瞬间,迎接它的不是万众欢呼,而是瞬间发生的安静。先前由一群群窃窃私语构成的喧嚣声忽然停顿了,无数轻微的叹息涌起来,汇成一个巨大的叹息,在大地上升起,像是一阵喜悦的灰尘。然后,喧嚣逐渐回来,喜悦幸福之声,弥漫天地。我过去也参加过大型的群众聚会,那是流行群众大会的时代,每次都是面对主席台,面对政治人物。而现在,集会的中央,没有一个要人,佛佗的像回来了,遮蔽着它的积尘在天空下散去。就像梦境,超现实的梦境。要知道,这是在20世纪的中国,在广场上!巨幅徐徐展开时,信徒看到的是神的光芒。对于其他人,那也是一个伟大的时刻,他们正在面对一场壮丽的展览,并且转瞬即逝。克里斯托弗包裹德国国会的作品真是雕虫小技、做作。看哪,世界最高的宫殿上挂着一幅美奂美仑的唐卡!已经超越了宗教,被感动不只是信徒。而是所有人,包括那些维持秩序的警察。此言不虚,宗教与诗、艺术是相通的。但是诗、艺术有着比宗教更超越更普遍的东西。你可以不信仰,但你绝不能面对这幅壮丽的唐卡无动于衷。宗教通过观念、教条指引人生。诗、艺术却是文明,以文(文章、文字)明世,文明的根基。就是宗教也要以文(文字)载道。那巨幅锦绣文章挂在布达拉的墙上,画师已经隐匿,神像崇高地升入天空,引领着芸芸众生。我站在人群中,心中惊喜,被感动,被震撼,似乎已经皈依。

        流动相馆的摄影师一个个被人们团团围住,纷纷以布达拉宫为背景摄影留念。摄影的意义在此时才得以真正地彰现。本雅明说的灵光,现在才真正出现,他的灵光是想象、语词的饶舌。现在,灵光就在现场,后面是神采奕奕的布达拉宫,前面是它的信仰者,无比虔诚,仿佛快门响起的刹那,就获得了神的接纳。当时现场很乱,不知道后来这些人将怎样拿到照片。也许这并不重要,咔嚓,够了!谁也没有号召,人群涌向布达拉,环绕着伟大的宫殿。开始一场巨大的转经活动,灰尘卷起,浩浩荡荡,沸沸扬扬,无数的转经筒像白日的星星,嗡嗡地响起来。布达拉宫是一个精神核心,它养活了无数沉湎于精神生活因此衣食堪忧的人们。在拉萨,施舍是自然的,日常的、随时随地的,不是什么怜悯之心。那些到处皆是的化缘的僧人、乞丐,流浪汉、歌手、民间艺人、寺院诗人、唐卡画师……就是神的化身,谁也不会怠慢。换小面额纸币因此成了一个临时的职业,每个人身上都装着许多角票,见一个给一个,这是伟大仪式的一部分。我加入转经的队伍,跟着那扶老携幼的精神涡流旋转,我扬眉吐气,获得解放。我周围全是迷信精神世界,迷信灵魂、迷信诸神、迷信无之存在的人们,信仰者的方向并不一致,信佛的,信诗的、信神的,信基督的、信安拉的、信大地的……都是信,怀疑主义烟消云散,世界回到信,在欢喜中。我转动了三千个经筒,转到娴熟,转出一排排灿烂金光,转倒手臂几乎脱节,我在行动中把自己变成了一首光辉的现场之诗。这是我生命中最辉煌一天,盛大的节日,我像一粒光芒熠熠的灰尘,跌跌撞撞,飘浮在布达拉宫下的宇宙间。

        二〇〇九年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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